




李白喜酒,总能诗情大发,酒与文化之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不善饮酒,就写不出诗。虽孤陋寡闻,却知道界岭有一种粮食酒,叫周家冲老酒。酿酒的是个中年汉子,司学伦,老家西北口的。初次见面,他很谦虚,说自己没什么文化,只会煮酒。可他的酒很受人喜欢,有的人喝了还想喝,就再去打酒,一来二去,熟悉了,便成了朋友。口碑相传,看似封闭,其实效果很好,远远胜过普通的广告。
到了夷陵区分乡镇界岭村,谈到喝酒,乡亲们都会情不自禁地提起二组的周家冲老酒,纯粮食酿造,度数虽高,喝了却没有后遗症,不会打头。这又让我想起李白的七绝《赠汪伦》中的汪伦,一个地道的农民,就因为酿得一手好酒,与李白成了好友。李白一去,必喝得酩酊大醉,临走还不忘揣上一壶。汪伦偏偏是个重情义的人,不但慷慨赠与美酒,而且还亲自到桃花潭边为李白送行。李白心里过意不去,遂赋诗一首,算是回报,没想到汪伦因此而名扬天下,流传至今。人以诗名,靠的是诗人的名气和诗作所蕴含的美学潜在价值。司学伦的酒我只尝过一次,却留下了刻痕一样的印记。老酒刚进口有些冲,通过食道像是用酒精消毒,起初那一刹那顿生一种要燃烧的感觉,瞬间便恢复平静,一种久违的醇香在心底弥漫开来。会想起第一次独立吃饭的味道,还多了一丝挑战,在肠道里回旋,在胃里回味,在脑海中翻腾,在记忆中升华。悄无声息,却重若千钧。我也想让他酒以文名,遗憾的是我没有这个影响力。
司学伦的家在二四一国道的边上,门口挂的牌子是周家冲酒坊,远远的便能闻到一股香气,即使从未喝过酒的,也能感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韵味。进去,可看到储存酒的厢房、堆放粮食的仓库,还有发酵池和煮酒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煮酒已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上世纪末,洗脚上田的他,做过小买卖,开车拖过矿,也出去跑过世界,但转来转去,还是觉得自己最适合煮酒,既有父亲身授的手艺,又能就地取材,还能兼顾家庭,而且本钱又不大。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主动出击便是上策,也是制胜的法宝。那时酒好卖,周边共有九个煮酒的,竞争的态势一度进入白热化。可岁月是把无情的筛子,滤去尘埃,留下洁净,另外八家不见了踪影,只有他一家还在,前来打酒的人时常络绎不绝。买酒的人说,不为别的,就冲他这里能买到正宗的粮食酒,他这个人实在,喝他的酒放心。
酿酒的配方虽是机密,煮酒的流程却大同小异。要煮出醇香的酒,购买合格的原材料是前提。他就买五种粮食,玉米(包谷)、红高粱、苦荞、甜荞和糯米,为避免节外生枝,他一般在外地购买,不合格就退货,绝不含糊。粮食买回之后,就开始了煮酒的工艺。先把粮食淘洗干净,捞起来煮熟;接着复蒸,随后摊凉,拌曲,发酵;开箱后进行冷却,再放入酒池发酵;然后开始蒸馏酒,令人期待的时刻到来。就像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迎接新生命的神圣与激动,一切都在老酒的香气中氤氲。通过市场监管部门的检验检疫后,再放入酒坛三个月,便可开怀畅饮。若要更香,就放入酒窖封藏三年,经空气渗透,再开封,那香气的穿透力绝对非同一般。斟上一杯,与好友一起,觥筹交错,往事会像清泉一样沁人心脾。
传统工艺煮酒的过程虽有些慢,但酿酒的原材料全是粮食,没有任何添加,自动发酵也就是固态发酵后放出来的酒百分之百合格。煮酒二十多年来,还没发生过一起因酒的质量而扯皮的事,司学伦一口酒下肚,自信地笑一笑,有些动情地说,到他那里买酒的有市、区里的领导,有宜昌市的老板,有区外的朋友和镇、村的干部,更多的是十里八乡的群众。有了大家的信任和支持,司学伦越发有了信心,每到出酒的关口,他都要亲自守在旁边,一刻也不敢懈怠。原本是他一家人在煮酒。后来儿子成家有了孩子,为了下一代的教育,他支持儿子媳妇在小溪塔城区买了房子,老伴随儿子媳妇去带孙子,他就请了一个煮酒的师傅,司学伦就在界岭老家继续他的酿酒生涯。
喝酒其实是一种精神需求。几杯酒下肚,血液循环加快,思维变得敏捷,表达的欲望被快速激发起来,压在心底的情绪不由自主地飘起来。人生的快意和爱恨情仇像连轴画卷一幅幅打开。酒逢知己千杯少,酒便成了情感的媒介和润滑剂。闲暇时,司学伦便炒几个菜,和请的师傅一起喝上几杯。喝了这么多酒,包括上千元一瓶的白酒,毫不夸张地说,还是喜欢自己煮的粮食酒,司学伦举高杯子,一边看一边说,喝进去绵软、醇香,像母亲做的米酒。煮酒的师傅跟着点头,笑容在写满沧桑的脸上荡漾。
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可司学伦有点怪,他从不送酒,也不把他的酒放在商店、超市代卖。他怕中间环节出现纰漏,斜刺里杀出个程咬金,就会坏了名声,砸了自己的招牌,生意也就走入了死胡同。这么多年,他一直坚持要喝酒的人自己上门去买,宁可在打酒时斤两适当多给一点,也绝不派人送酒。他知道,农民有时是很固执,但他更知道,酒香不怕巷子深,若他煮的酒没了品质,即使倒贴也没人会要。另外那八家关了门的酒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能因一时生意好就忘了根本,变得轻飘飘的,结果因小失大,葬送了自己。司学伦是种田出身,他知道,酿酒就像种地,善待土地,土地才会真心回馈种地的人。
喝酒的人都知道,高度酒才有喝头。司学伦酿的粮食酒已超过了52度,划过火柴便能点燃。入口时是有灼烧感,但很快就被醇香所取代,而且回味无穷,愈品愈有回归和穿越的感觉。酒越煮越香,可司学伦却越来越焦虑。眼下正值乡村振兴的战略机遇期,镇里和村里都很重视他的传统酿酒工艺,有意扶持他做大。可他遇到了技术瓶颈,老酒新酿始终难于突破。五至七月温度高,发酵时间短,可酒的产量却低,若赶上需求量增长,就会出现供不应求的窘况,辜负了顾客的信任。有人建议,何不灵活一些,现在的人文环境这么宽松。可司学伦不为所动,他只认死理,宁可少出一点酒,也要绝对保证质量。这是一个农民的本分,也是一个靠传统手艺煮酒的新农人的信念与追求。他相信,事在人为,只要用心去做,一切困难和挫折就都会成为过去。
二0二一年,司学伦的周家冲老酒产值超过了二十万,在偏远的界岭村,已是很可观的了。可他认为与理想中的境界还差得远。他想扩大规模,光大他的传统酿酒工艺。可到目前为止,他的商标注册还在批复等待中,就像一个准新郎准备揭开新娘子的红盖头,喜悦中带着焦急。司学伦表示,只要商标注册一成功,他就再买一块地,盖新的作坊,再请几个人,提高单位时间的产量。等孙子上学后,他就要老伴马上回界岭,负责后勤服务,好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盯在煮酒的环节上。那是核心,不能有任何闪失。年逾天命的他,也想放慢节奏歇一歇,可喝惯了他的粮食酒口味的老友,一到过年过节,就会不停地给他打电话,要买他煮的酒。每年的腊月是司学伦最忙的时候,酒的需求量也是最大的时候,那一个月里,他觉也睡不好,酒也没时间喝,忙得像条狗。可他心里高兴,有这么多人需要他,有这么多人喜欢他煮的粮食酒,这份情怀真的是难以割舍。只要还能动,就要一直做下去,司学伦对笔者表示,目前他的身体还硬朗,农民有吃苦的潜力,心中有个念想,步履就不会蹒跚。
界岭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是夷陵区和远安县的交界处,那里的稻米比较出名,口感好,与菜籽油、蜂蜜和司学伦的粮食酒,被誉为当地的四宝。一方水土养 一方人,特有的气候、土壤和人文传统,塑造了那里的人勤劳、朴实的性格,老酒不老也就顺理成章。不过,要喝,最好是喝苦荞酒,司学伦说,因为苦荞酒中的甲醇含量比包谷、红高粱和糯米酒中的甲醇含量要低,喝久了对人的身体更好一些。他自己就只喝苦荞酒。当然,另外四种粮食酒中的甲醇含量并不超标,只是每个人的口味不同而已。
去了界岭,要想喝酒,就去找司学伦,不仅仅因为他是酿酒的,还因为他已踏上了乡村振兴的快车道,把冲外的信息带进来,把冲里老酒的醇香传出去。
(魏以进,宜昌夷陵分乡插旗魏家坡人,夷陵区实验小学教师,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百余篇散文于UN《New China 》、香港《文汇报》和《湖北日报》等报刊发表,出版有散文集《故乡魏家坡》。创办小荷文学社,培育文学幼苗,指导学生所写千余篇习作于各级各类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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