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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山水——访俄组诗

2026-06-11 12:07:42    来源:应急安全网    

按语:2026年5月23日至31日,我率团访问俄罗斯,足迹踏过莫斯科、乌法、圣彼得堡三座名城。所到之处,街巷、名人故居、河流、白桦林,皆有似曾相识之感——仿佛不是初访,而是重游。那些童年时代从俄苏文学中获得的温度,在此行中一一苏醒。有感于斯,遂将旅途中的心跳与静默、相逢与别离,化作这组诗行,谨以此献给那片文学与友谊的土地。

阅读山水——访俄组诗

祝阅武

莫斯科似曾相识



我的开智是从你开始,

苏联。记忆中的红场、莫斯科河

以及克里姆林宫尖顶的星光。

当然还有社会主义,那场

人类最昂贵的实验——它的火焰

如今在灰烬里仍保持体温。

你变成了俄罗斯,变成了我的

文学梦:每个民族都有两个祖国,

一个在地图,一个在书页。

我的童年从你的《童年》开始,

在伏尔加河纤夫的歌声里学会悲悯。

我的青年属于《青年近卫军》

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那时我们以为钢铁就是意志,

后来才懂,钢铁也会生锈,

而意志生锈时,比钢铁更沉默。

从安娜·卡列尼娜我明白了

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

不幸的却分享同一种失眠。

读日瓦戈,读伊万·杰尼索维奇,

我理解了幸福有时只是

寒冷中一口面包的权利。

《猎人笔记》让我走近你的森林,

《复活》的是我对土地的全部欲望。

从《阿尔巴特街的儿女》

我结识了新西伯利亚的雪。

今天,来到你的怀抱,

才懂《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这座城市见过太多眼泪,

多得把眼泪变成了伏特加。

列宾、列维坦教会我:

俄罗斯的色彩不在调色板上,

而在白桦树皮脱落的纹路里。

从《战舰波将金号》的阶梯,

我知道了蒙太奇:历史本身

就是被剪辑的胶片,每个民族

都拥有自己的剪辑师。

在柴可夫斯基的音符里,

我读懂了《白夜》《白痴》——

白痴是那些在白夜里依然

相信黑暗的人。你啊,

对我的成长影响太深。

尽管你指引的道路你已经放弃,

我依然在走。每条路都有

自己的地理,而信仰的遗址上

往往长出最诚实的青草。

世纪的变迁中,彼此都在进步。

进步究竟是什么?是斯大林式建筑

终于露出时间的裂纹,还是

红场上换岗的士兵依然

保持着革命年代的步幅?

万米高空,我鸟瞰你的广阔。

远东的六月雪原,连绵的森林,

入网的河流,世界上最大的国家——

它的辽阔本身就是一种哲学:

足够大的土地,能够容纳

任何失败的理想返回。

抵达莫斯科已是傍晚。

我去看《两个人的车站》,

那里繁华着属于莫斯科的香艳。

两个陌生人在站台相遇,

他们的接吻像一次签证——

短暂,却承认了彼此的存在。

莫斯科,我终于明白:

你从未放弃你的道路,

只是道路比理想长得太多,

长得任何主义都抵达不了自己的终点。

而诗歌,是唯一不需要签证的

流浪——它同时属于

出发的地方和抵达的地方。

20260524-莫斯科利生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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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像前

在莫斯科看教堂



在克里姆林宫的墙外漫步,

一抬头,就遇见了你的轮廓。

洋葱头的穹顶指向天空,

像祈祷告词,又像不灭的火。

你是莫斯科街上最安静的风骨,

拜占庭的曲线,东正教的温度。

每一次凝望都让人肃然起敬,

仿佛身体里,也住进了一座教堂。

你容纳过多少沉默的灵魂?

在烛光与圣像之间,低声倾诉。

走进去的那一刻,脚步变轻,

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像影子映在莫斯科河。

金碧辉煌,是啊,

这个词直白又浅显,

可落在你身上,便有了重量和流年。

你不是装饰,不是炫耀,

你是时间打磨出的庄严。

其实,你早已属于我灵魂的一部分,

在我还未抵达之前,

你就住在诗歌的某一页,

在梦的某一帧画面。

今天,我们终于团聚在路上,

我是行人,你是归处。

钟声响起时,

我知道——

这不是初见,这是回家。

20260525 莫斯科晨



在阿尔巴特街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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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巴特街雷巴科夫故居

(1919年至1933年间,阿纳托利·雷巴科夫在此完成长篇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阿纳托利·雷巴科夫(1911—1998)是苏联时期重要的俄罗斯作家。

在莫斯科,心心念念的

我执意要去阿尔巴特街

去寻找雷巴科夫的印记

寻找他标就的街巷

一条幸福与苦难的路

通向新西伯利亚

也通向所有回不去的故乡

一些青年人的梦想

朝气蓬勃地

断裂在这条大街

不是碎在脚下

是沉入了石板与石板之间

像种子,不发芽

也不再腐烂

这里的小巷

转身就是另一个世纪

街头画家还在画

画那些不再回来的人

街头歌手还在唱

唱那些未完成的回答

阿尔巴特街

你让每一个寻找的人

都成了书中的角色

你让每一个路过的人

都带走一半自己

留下一半,挂在某扇褪色的窗边

原来,幸福与苦难是同一条路

只是方向不同

而所谓寻找,不是抵达

是在人群中

认出了曾经失散的自己

风吹过阿尔巴特街

带不走什么

也填不满什么

只有脚步,一深一浅

在石头上写着——

活着,就是走在自己的回声里

20260525-莫斯科

在阿尔巴特街遇普希金



与普希金合影

我从你的遥远的比邻——

中国来,探访一条叫阿尔巴特的街

与你不期相遇

你镶嵌在旧居的墙上,

青铜的面部被行人摸亮

手里或许握着笔,

或许握着那个时代

我在巡视《上尉的女儿》

还有《青铜骑士》

我在心里背诵: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而当我抬头看你

忽然明白——

生活从来没有欺骗我

它只是,把我该走的路

一条一条

摆在了脚下

普希金啊

你短暂的生命

像一场急燃的雪

却烧出了不朽的火焰

你用决斗结束了自己

却用诗句开始了无限人生

你拥有了美丽,却因美丽失去了生命

阿尔巴特街上

你和妻子相挽在第53号屋前

目光穿过两百年

落在每一个低头赶路的行人身上

仿佛在问——

你,是否也愿意

为某一句诗,交付一生?

我没有回答

只是在你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带着你给我的那一句——

“这世上没有幸福,只有自由和宁静”

其实,遇见你不是偶然

是你用诗句

提前在远方等着我

而我用一生

走来,与你相逢

钟王



传说你中看不中用,

但哪一件永恒之物

不是为供奉而造?

钟王,为安娜女王铸造,

从未被敲响的钟。

钟王,晒在广场一隅,

与它做伴的炮王,

不也从未吐出铁舌?

沙皇的巨物,摆放在

人类的惊叹里,

如重量本身在沉思:

声响不过刹那,

存在即是回声。

圣瓦西里升天大教堂,

伊凡雷帝为纪念胜利所建。

洋葱顶向上旋升,

像八团火焰凝成石头的

眩晕。眼无法一次

辨认所有彩纹,

手无法触碰全部凹凸——

红场的每一块砖石

都是参与者,拒绝对称,

让造访者没有视觉疲劳。

工匠被刺瞎双目,

据说是为了不让

第二座这样的美出现。

但美从不重复,

暴虐只能打断

造物的手,不能打断时间。

而时间选择了这座

糖果般的堡垒,

让它比所有沙皇活得更久。

如今我站在这里,

看未响的钟,未发的炮,

与仍在升高的圆顶。

它们互为见证:

力量渴望沉默,

美不求实用,

而牺牲被刻进彩釉,

成为装饰的一部分。

来者啊,你以为你在欣赏

不合用的伟器,

其实是在观看

历史的缔造者——

它把巨大的做成哑的,

把美的做成盲的,

让你自己走到它们面前,

替它们说出:

我曾在此,重如千钧,

却只能压住自己的声音。

胜利广场



在科库图佐夫大街

由凯旋门进入

进入1812年的战争。

随后就走入了胜利广场,

军刺从大地指向蓝天,

不是刺向天空

是宣誓——苦难到此为止

和平从这一刻开始丈量

拾阶而上,从1941台阶

每一步都是一个被冻僵的冬天

右侧的喷泉与树林

不是风景,是隐喻

是英灵们压低了声音的絮语

他们在说:我们替你走了

你要替我们活下去

从1941到1945

这四级台阶,走了四年

也走了一个民族全部的骨血

在1945阶,踏上胜利的平台

女神之剑斩断恶魔

但剑刃上

还滴着昨天的雨水和今天的泪

长明火,不是火

是英灵们还在呼吸

他们没有被埋葬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站在这里

看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走过凯旋门

你以为你走出了战争

其实你是走进了它——

胜利不是结束

是记住的开始

广场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两场大战

广场很小

小到一只蜡烛

就能照亮所有人的沉默

风从喷泉那边吹来

带着树林的低语:

胜利不是征服

是母亲还能等到儿子回家

是孩子还能在草地上奔跑

是你走过这里之后

再也不想让任何人

走过你走过的路

于是你停下来了

在长明火前

你不是在参观

你是在归还——

归还那些被战争借走的

安静的日子

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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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拉尔山麓西侧,

别拉亚河静静流过。

这里是欧亚相遇的地方,

百多个民族和睦生活。

千年驿站,古道上驼铃回响,

蜂蜜之国,野蜂在椴树林酿蜜。

骑士尤拉耶夫的雕像高高矗立,

俯瞰着四百年的沧桑。

炼油的火焰在黑夜里闪光,

石油之城托起工业的脊梁。

森林环抱,空气清新如洗,

百万人口的城市,却像一座绿色村庄。

金砖与上合曾在这里聚首,

世界曾把目光投向这座边疆。

从古代要塞到今日都会,

乌法,欧亚十字路口上的一颗明珠。

20260525

乌法之



十月革命50周年大街19号

晚宴形胜,金碧辉煌,

灯红酒绿,乌法之光……

我是被邀的远方客人

从同一片大陆的朝霞中走来。

红酒、伏特加、香槟,

这是遥望乌拉尔山的夜晚,

白河岸边白桦林屏息倾听的时刻。

杯中的火焰低语,

水与麦子酿成的陶醉。

无论距家乡多远,

只要有朋友,便没有陌生感。

在欧洲的远东,

在巴什基尔的星空下,

我们与朋友频频举杯——

为了相遇,为了原野上

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归途。

当琴声忽然响起,

一首古老的歌穿过烟雾。

有人低头微笑,

有人把天涯饮尽。

这一刻,乌法不是地名,

是举杯时眼中的光。

20260526夜-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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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卡捷琳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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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辉煌,一直留到今天,

琥珀的光泽未曾暗淡。

它还会留存下去,

比帝国更久,比记忆更牢。

叶卡捷琳娜宫,

让世界惊叹的,

不是黄金的重量,不是镜子的迷宫,

而是一个女人用权力塑成的梦,

和那个梦对时间做出的傲慢约定。

这是女皇的不朽,

却是匠人的沉默,农夫的脊骨。

每根廊柱都附着未署名的灵魂,

每寸雕花都铭记被克扣的口粮。

干出富丽堂皇的事业,

至今不朽。

可真正不朽的,

是宫殿本身——而非它的主人。

皇帝皇后太多,

留下不朽功绩的屈指可数。

更多的,只留下名字,

刻在底座上,被游客念过后就忘记。

叶卡捷琳娜宫,

你在讥讽所有建造者吗?

你比他们活得更久,

比王朝更重,比野心更冷。

你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用石头向永恒宣战,

但石头赢的时候,

人早已离场。

所以你继续站着,

沉默,辉煌,漠不关心。

在游客的快门声里,

在修复者的刷子上,

在所有以为可以带走你的人的目光里,

你只是继续站着——

像一座被遗弃的王座,

与时间达成了一种残忍的和解。

20260529-圣彼得堡

夏宫



来圣彼得堡必须打卡的地方,

一座夏宫,游人如织。

我仰望着三头鹰,经过宫殿门前,

走向波罗的海岸边。

波罗的海的水,没什么两样——

近处浑浊,远处深蓝,

如这座城市的脉络,

清晰,却交错着遗忘与重量。

喷泉欢快,金人高举,

像那些被时间反复镀亮的誓言。

彼得大帝的铜骑还在远方腾空,

马蹄下的蛇,是否也曾以为

春天是永恒的?

我捡起一枚被浪磨圆的石子,

它薄如一片磨损的硬币。

投出去——

在水面跳了三下,

就没有声响。

宫殿的倒影里,有人举着手机,

把自己镶进镀金的背景。

而海水执着地出镜,

搬运着云与游船,

搬运着三个世纪的寒潮,

以及昨夜,一个孩子问母亲的话:

“那下面,睡着什么?”

风从芬兰湾吹来,

带着铁锈与菩提花的味道。

我突然明白:

夏宫是一座被借来的舞台——

游人借它的辉煌合影,

大海借它的岸,练习退场。

20260530圣彼得堡晨

在圣彼得堡邂逅中国狮子



我从东方飞来,

在彼得大帝的小屋旁,

邂逅一对石狮。

基座上的汉字说:

“大清光绪三十年十月,吉林。”

老乡呵,我来看看你们。

你们已站成圣彼得堡的风景,

特罗伊茨基桥头,

人称“双狮码头”。

一百二十年了,

从松花江畔到涅瓦河口,

石头比人走得更远……

雄狮踏着绣球,雌狮抚着幼崽

蹲坐的姿势,与西方的卧狮不同

那是老家的坐法,

腰背挺直,像在守夜,

又像在打盹。

石头上刻着两种说法:

“步兵上将格罗杰科夫敬献”,

沙皇的礼物;

而你的眼里,是日俄战争的硝烟,

掠夺者的船队,

从吉林到圣彼得堡,

一条逆流而上的路。

你见过太多:末代沙皇的坠落,

冬宫的炮声,街头的红旗,

又换了颜色,你只是蹲着,

一只爪子踏着绣球,

球已经磨圆了。

哲人说:石头是最慢的史官。

你记得每一双手——

雕刻者的掌纹,搬运者的喘息,

抚摸者的温度,

包括那些想把你搬走的人。

你全记得,只是不说。

当地人在你爪子上摸一摸,

相信能带来好运。

他们不知道,

你在替故乡数着日子:

一年,十年,一百年。

石头不会老,

老的是看石头的人。

涅瓦河解冻又结冰,

桥上车马喧哗。

你静静地望着水波,

像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一个答案:

文物还是礼物,

掳掠还是馈赠?

或者什么都不等,

只是蹲着,

把一段倔强的沉默,

坐成风景。

老乡呵,我来看你们。

我带不走你们,

你们也回不去。

但至少今夜,

在这异国的河畔,

有人念对了你们的名字——

不是“中国狮子”,

是:望乡的伉俪。

20260531圣彼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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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岸边的白桦



索菲娅·阿林别科娃

——致索菲娅·阿林别科娃

你静静的微笑,如白河岸边

一株清晨的白桦

根扎在浅滩的薄雾里

枝叶探向我不曾说出的语言

我们不需要翻译。

眼神的交流,跨越所有音节——

像两条河流,在某个隐秘的深处

早已交汇。

索菲娅·阿林别科娃——

你的名字让我想起

少年书架上那些泛黄的书页

冬妮娅站在岸边,头发被风吹乱

阿克希尼娅捧着黎明淌过顿河

所有美好的名字,都是同一个名字

所有故乡,都是同一个故乡

在文字的尽头,

在桦树皮微微卷起的边缘

三天。我们谈论蓝天白云,

谈论河流,谈论一座

被森林和白桦拥抱的城市

——你的乌法。

你说起它时,手指轻轻划过桌面

像抚摸一棵树的年轮

我忽然明白,爱上一座城

只是爱上一个人说起它时的

那片刻的安静。

在机场,夕阳穿过巨大的玻璃

你忙碌着为我们送行——

护照、登机牌、还有一片真诚

你低着头,睫毛像白桦叶

在依依惜别里微微颤动。

你说:欢迎常来。

我说:北京恭候。

两个没有约定的季节

在告别的瞬间

同时承诺了重逢。

今夜我站在北京的窗前

向西北方向望去——

看不见乌法,看不见白河

但我看见一株白桦

从我们共同的语言里

慢慢长出了新的年轮。

有些树注定不是长在土里

而是长在一次对视的深处

长在两个民族

用不同语调念出同一个词语时

嘴角那相似的弧度。

索菲娅——

白河继续流淌。

岸边的白桦,每一年

都会把影子投进同一种

清澈的等待里。

而等待,有时不是为重逢

是为证明:这世间有一种美

隔着千山万水,依然可以

同时被两个人,轻轻照亮。

20260611-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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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阅武,祖籍山东诸城,生于沈阳,成长于辽宁朝阳北票、内蒙古呼伦贝尔扎兰屯,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艺术系,现任应急安全网总裁。自1985年开始写诗,迄今作品已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星星》《诗潮》、台湾《秋水》诗刊、香港《世界中国诗刊》《当代诗坛》等发表,作品多次被编入诗选及典籍并有诗作多次获奖,出版诗集《秋园》。

[编辑:王伟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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