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山西讯(郭晋成 通讯员 刘生锋 冯海砚)近年来,山西临县前青塘村大力发展粽子产业,全村一年加工粽子突破八千万只。产值从2021年的八千万元翻到了2025年的两个亿,带动了三千五百多人就业,从业人员年均增收超过四万元。

村里人赚了钱了,村里发展也好了起来,前青塘村头顶上的“帽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村落”“中国美丽休闲乡村”“全国乡村特色产业超亿元村”——一块块牌匾挂进了村委会的办公室,擦得锃亮。青塘粽子也入选了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

村里修了柏油路,装了路灯,拉了宽带,通了快递。从前那些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的巷子,如今平平整整。不少人家盖了新房子,外墙面贴着瓷砖,院里停着小轿车。以前往外跑的那些年轻人,开始往回跑了。有的回来接了父母的作坊,有的进了大厂当技术骨干,还有的在家里搞起了直播带货。可村党支部书记张新文心里始终搁着一件事。他在村委会的会上说过好几回:“富了口袋,不能穷了脑袋。钱挣得再多,孩子没教育好,这钱守不住。”
“富口袋”如何变成“富脑袋”?张新文的办法直接得很——先从学校抓起。

操场上的捐款仪式。7月12日,前青塘村九年制学校的操场上,教学楼门口前摆了几张课桌。还不到晌午的时间,日头毒得很。学校已经放了暑假,校园里空荡荡的。可那张旧课桌一摆出来,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没有乡镇、县里的大领导前来捧场,也没有什么文艺团队来助兴,来的都是村里这几年靠办粽子加工厂赚了钱的“小老板”。有人明显是刚从车间赶来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苇叶的碎屑。大家见了面也不客套,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钱,往课桌上一放,旁边有人拿个本子记一下。

“张新勤,20万元。”张新勤已经是连续两年捐出这个数字了。这几年村里组织为学校捐款,他也随着企业的发展,从最开始的一两万,到三四万,再到七八万和现在的二十万。“钱多钱少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份心意。”
张新勤的这份心意不仅是村里的,更是这几年村里卖粽子赚了钱的人的心意。

操场上,人越来越多,课桌上的钱越摞越厚。有人捐完了不走,就站在操场边上,跟旁边的人聊今年的产量、明年的市场。也有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眯着眼看操场对面那排刚刚新修的教室。
当天,十几家爱心企业和个人,现场筹齐了三十多万元。
人群中,76岁的刘侯儿格外显眼。老刘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围裙都没来得及脱下。他走到课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元,用手捋了捋,轻轻放下。然后他转过身,拿起电话要把两个儿子也叫过来。孩子们二话没说,跟着捐了。孙子刘瑞去年刚办起加工厂,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挤到桌前数了一千块,啪地拍在桌上。
刘候儿躲到教学楼大厅里躲太阳,时不时地和别人拉闲话:“这钱放在庙里,不如放在学校里;给了神神,不如给了娃娃。”
前青塘村周边庙不少——文昌庙、财神庙、娘娘庙、龙王庙,一座挨着一座。逢年过节,庙里香火不断,磕头许愿的人挤得转不过身。可在刘候儿心里,娃娃们的学堂,比哪座庙都顶用。
前青塘村九年制学校的校长白艳军也是被张新文从邻乡镇的学校“拉”回来的。当天的捐款活动现场,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场面难免心生激动。白艳军看上去文文静静,说话慢悠悠,逢人面带微笑。记者走过去问他这几年在村里有什么感慨,他搓了半天手,把记者拉到一边,有点拘谨的样子,但还是开了口。他说,自己憋了好多年,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在什么场合说才合适。今天看着这样的场面,他觉得自己再不说,就对不住这些人了。
“咱们前青塘村‘两委’这些年,年年动员社会力量捐资助学。老百姓热心得很,企业家们热心得很。我看着他们掏钱,看着他们送东西,心里热热乎乎的。可每次人家捐完钱,我跑上去说一句‘谢谢’,我就觉得分量太轻了。人家掏的是真金白银,我说一句‘谢谢’就算完了?”
张新文站在捐款队伍的后面,满心欣慰。他当村支书十六年了,头发白了大半。有人问他这些年通过自己组织,给学校捐了多少次钱,他摆摆手说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一件事——每年开学、每年教师节、每年冬天,他都要去学校转一圈。看看教室漏不漏风,看看孩子们吃得好不好,看看老师们住得怎么样。
“我干了十六年,支持教育十六年。一天都没落下过。”张新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去看看,周边多少乡镇的学校已经没学生了。教室空了,院子长了草,村子也就跟着空了。前青塘不能走那条路。学校在,村子就在。”

捐款仪式结束过了有半个多小时的样子,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赶到白艳军的办公室。他叫苏新龙,1992年出生的,去年刚办起粽子加工厂,起步晚,但赶上了行情好,一年挣了二三十万。上午他在厂里发货,手机忘在车间了,等看到消息的时候捐款已经结束了。
他手里攥着五百块钱,跑到学校操场一看,只剩两个人在收拾桌子。他喘着粗气又跑到校长办公室,把钱递到白艳军手里说:“我来晚了,可这心意不能少。”
他擦了把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去年刚办厂,手头不宽裕。明年,等明年赚了我多捐点。”
前青塘村曾经最怕的,是留不住人。
“前些年可不是这样。那时候村里最好的初中毕业生,去了县城读高中就不想回来了;读了大学的,更是在城里扎了根。”张新勤办厂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招不到年轻人。车间里干活的全是四五十岁以上的妇女,技术骨干、管理人才、电商运营,一个都找不着。
“以前都是自家凭经验做,没有标准,粽子大小不一、口味不稳、卫生参差,走不远,也做不大。”山西华兴忆家食品有限公司负责人王帅说起早年的窘境,直摇头。他有一年想搞线上销售,翻遍了全村找不到一个会做详情页的人,最后还是跑到太原找了一家外包公司。 可如今,情况完全翻了个个儿。全村有三百多名年轻人选择返乡扎根,有的搞产品研发,有的做视觉设计,有的冲在直播带货一线,有的守在车间抓质量。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新生力量,正成为支撑产业发展的中坚力量。
这也是张新文最想看到的场景。“年轻人愿意回来扎根,村里就有希望。”
这句话说得平淡,可重得很。像一块石头扔进“海眼”泉里,“咚”一声,沉到了底,可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好久好久才散去。
这大概就是前青塘人的“反哺”——不响亮,但滚烫;不张扬,但绵长。就像村中那眼“海眼”泉,不声不响,却生生不息,一年又一年,浇灌着这片土地上的苇叶,也浇灌着这片土地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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